脫口說出抱怨前
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我開始提醒自己一句話:「脫口說出一句責備以前,先讓自己多停留幾秒鐘。」不是因為我變得沒有立場,也不是因為我害怕衝突,而是教育工作做得越久,越發現許多傷害,都不是來自事情本身,而是來自那一句沒有經過思考就說出口的話。
教育像張人際的網,是一個人與人高互動、高情緒與高期待的工作。行政期待教師配合,教師希望行政理解;老師期許學生負責,學生盼望老師公平;家長企求學校照顧孩子,學校也需要家長支持教育。每一個人都站在自己的位置努力,也都常站在自己的位置感到委屈。問題往往不是誰對誰錯,而是每一個人都只看見自己的那一個面向。
近年教育界積極推動社會情緒學習(SEL),強調自我覺察、自我管理、社會覺察、人際關係技巧以及負責任的決定。以前我總以為,SEL主要是教學生的能力,後來才慢慢發現,它更像是一面鏡子,照見每一位成年人(包括教育工作者及家長)每天如何面對衝突、處理情緒以及與人互動。
行政收到一句抱怨時,第一個念頭可能是:「老師怎麼又不配合了?」老師聽見學生一句頂嘴時,可能立刻認為:「這孩子怎麼這麼沒有禮貌?」學生被責備時,心裡想的是:「老師根本不了解我。」家長聽完孩子的描述,也可能就直接認定:「這件事學校處理不公!」教育最大的危險,不是在於衝突,而是在於我們太快相信自己聽見的第一個版本。
心理學稱這種現象為「基本歸因謬誤」。當別人犯錯時,我們習慣認為那是他的個性、態度或品格所造成;當自己犯錯時,卻比較容易歸因於環境、壓力或情況不得已。我們常說學生懶散,卻不知道他昨晚是否失眠;我們抱怨老師不配合,卻不知道他當下是否正處理班級突發事件;我們認為家長情緒化,卻沒有理解那份焦急可能來自對孩子基本安全的擔心。很多時候,我們不是看見了真相,而是看見了自己願意相信的部分真相。
因此,我開始提醒自己,在每一次準備開口責備人以前,多做以下幾件事情:
第一,先停一下。
情緒是一種能量,但不是一種決策工具。當人感到被冒犯、被挑戰或受到壓力時,大腦中的杏仁核會迅速啟動防衛機制,使理性的前額葉皮質暫時降低功能,心理學稱之為「杏仁核劫持」。這時候,我們特別容易說出「你每次都這樣」、「你根本沒有責任感」這類絕對性的話。很多關係,不是毀在事件,而是毀在情緒接管了語言。因此,暫停不是退縮,而是讓理性重新回到掌控用詞的駕駛座上。
第二,多問一句。
我知道的是全部嗎?我是不是只聽見其中一個人的說法?還有沒有我不知道的訊息?很多誤會,往往不是因為事情太複雜,而是因為我們太早下結論。一個問題,多問一句;一件事情,多查證一步,很多衝突就會減少一半。
第三,多聽一位公正第三方的描述。
教育現場最珍貴的,不是有人急著站隊,而是有人願意提供另一個視角。一位導師、一位主任、一位輔導老師,甚至一位沒有利害關係的旁觀者,都可能幫助我們補足自己沒有看見的部分。第三方不是裁判,而是一面鏡子,提醒我們不要讓自己的立場遮住了事實。
第四,多修飾一句話。
同樣一句話,可以有不同的表達方式。「你怎麼都沒有做好?」可以改成「是不是遇到了什麼困難?」;「你根本沒有配合。」可以改成「我們是不是還有可以一起調整的地方?」;「你都不管孩子。」可以改成「我們一起想想,還有哪些方法可以幫助孩子。」文字沒有改變事情,但文字會決定對方願不願意繼續和你對話。
第五,多一些同理。
SEL提醒我們,社會覺察不是替別人找藉口,而是理解每一個行為背後,都可能有我們尚未看見的原因。老師可能昨晚照顧生病的父母;行政可能一整天都在處理校安事件;學生可能正經歷家庭變故;家長可能剛失去工作。我們不知道,所以不能急著下結論。真正成熟的人,不是沒有情緒,而是在情緒來臨時,仍然願意替別人的處境保留一點想像。
教育,不只是教孩子控制情緒,更是讓大人示範如何面對情緒。如果校長只會責備行政,行政就會責備老師;老師責備學生,學生回家就會抱怨家長;家長再把怒氣投訴學校,最終負面資訊又轉向學校。情緒像漣漪一樣,一圈一圈向外擴散,遇到法律邊界,再回彈。相反地,如果有人願意先停下來,多查證一步、多理解一點、多換一種說法,那麼理性與善意也會像漣漪一樣,在校園裡慢慢傳開。
我一直相信,真正成熟的校園,不是沒有衝突,而是每一個人在衝突來臨時,都知道如何讓自我覺察走在情緒前面,讓自我管理走在衝動前面,讓社會覺察走在偏見前面,讓人際技巧走在傷人的語言前面,最後再做出負責任的決定。
就在那一刻,我們是否願意提醒自己:先不要急著評論,先不要急著定罪,先不要急著站在自己的立場。
在脫口說出抱怨前,讓理解領先情緒,務必求證後在做判斷,讓同理多於究責,因為教育真正改變人的力量,不只是知識,也不是制度,而是一個人願意如何真誠對待另一個人。而這一切,往往都從一句沒有急著說出口的話開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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