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洋的啟示--如何指導數理資優班學生在海域進行自主學習 鍾兆晉
各位在資優教育前沿奮鬥的夥伴們,尤其是在第一線帶著孩子探索世界的年輕老師們,今天我想用比較像聊天、也比較像前輩提醒後輩的方式,和大家談談海洋。
我一直認為,台灣的教育,其實還沒有真正走向海洋。
我們住在四面環海的島嶼,但很多孩子對海的理解,卻停留在觀光、玩水、看夕陽和撿貝殼,甚至只是課本上的一個名詞而已。可是,如果你真正站在海邊久一點,你會慢慢發現,海洋不是風景,而是一個龐大到幾乎沒有邊界的學習系統。
尤其對數理資優班學生而言,海洋更像是一座還沒被完全打開的巨大資料庫。
我過去多年指導林口國中、二重國中和永和國中的資優生做科學研究,後來又擔任新北市戶外教育及海洋教育中心召集人,越來越深刻感受到一件事:真正有潛力的孩子,不怕困難,而是怕世界太小,探索的時間太少。
如果我們給學生的學習永遠只有講義、考卷與既定答案,那麼再聰明的孩子,最後都可能變成只會迅速解題的人。但海洋不一樣,海洋裡面有太多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,瞬息萬變的現象,而這些問題,正適合資優學生們去追尋。
不要小看潮間帶裡那些小小的螃蟹、藤壺、海藻與寄居蟹,不要輕忽一攤積水,不要忽略顏色不童的砂礫。學生只要蹲下來觀察,就會開始發現問題:為什麼某些生物只出現在特定高度?為什麼不同季節分布有異?為什麼有些潮池生物特別多?有些又少得可以?當學生們開始問「為什麼」,研究就開始推展了。
在台灣的海邊,海廢研究也是很好的自主學習題目。學生可以研究垃圾種類、來源、季風影響、洋流堆積,甚至進一步探討人類消費行為與海洋污染之間的關係。海廢研究最有價值的地方,在於學生會突然理解:原來自己不是站在問題外面的人,而是問題的一部分。
還有海洋地形、藍碳、海洋發電等等,也都很適合國中學生探索。石門海岸有海蝕平台、風稜石、潮池與特殊岩岸地形,學生可以研究波浪侵蝕、岩石風化與地景演變;談到藍碳,學生會知道原來海洋不只是生態系,還和全球氣候變遷有關;談到海洋發電,學生會開始思考:「台灣四面環海,為什麼海洋能源沒有大量普及?」當孩子開始提出這種問題,他的思考就已經開始跨域了。
而「跨域」,正是未來教育最重要的能力之一。
因為真實世界的問題,本來就不會按照學科分類。海浪裡面有物理,潮間帶裡面有生物,海岸地形裡面有地科,海廢裡面有人類行為與環境政策,藍碳裡面牽涉全球永續與氣候治理,海洋能源裡則結合工程、科技與能源轉型。學生如果能在海邊學習,他學到的其實不是單一知識,而是如何面對一個複雜世界。
這幾年,我也越來越常用「4PBLs」來思考海洋教育與資優教育的可能性。
所謂4PBLs,包括問題導向學習(Problem-Based Learning)、現象導向學習(Phenomenon-Based Learning)、專題式學習(Project-Based Learning)以及地本學習(Place-Based Learning)。我一直認為,海洋場域幾乎是4PBLs最完整的實踐環境。
當學生站在石門潮間帶,看見某些潮池垃圾特別多,開始追問:「垃圾從哪裡來?為什麼會集中在這裡?」這就是問題導向學習。問題不是老師設計出來的,而是場域自己長出來的。
當學生發現東北季風來臨之後,海岸景觀、生物分布、浪況甚至海廢累積都改變了,這就是現象導向學習。學生不是先背結論,而是先被現象吸引,然後從好奇進入探究。
當學生決定長期記錄潮間帶生物變化,建立海廢資料庫,設計潮池觀察地圖,或分析藍碳環境與氣候關係,這就進入專題式學習。學生不再只是一次性的戶外體驗,而是進入有計畫、有時間軸、有成果產出的長期探究。
而石門本身,就是最典型的地本學習場域。因為學生不是在虛構情境中學習,而是在真實的北海岸、真實潮汐、真實東北季風與真實環境問題裡學習。當學習與土地產生連結,知識才會真正有重量。
我一直覺得,年輕老師很容易急著「教」,但其實真正重要的,常常不是急著把答案給學生,而是讓學生願意先蹲下來看世界,用五感覺察外部的變化。此時,「順流學習法」也就隨著「靜獵」的地點移到海邊而讓學生的感覺神經元大動作開關。不要急著把海洋變成教材,先讓學生感受到海洋的變化與海洋的存在。讓學生聽見潮聲、感受到東北季風、聞到海潮氣味、看見潮池裡面的生命。因為很多真正深刻的學習,往往都從感受開始,而不是從定義開始。
但我也要提醒各位年輕老師,海域學習一定要重視風險管理。海洋很美,可是海洋從來不溫柔。資優學生冒險犯難、不顧一切、好奇執著、忘神專注,這都是帶這一群孩子到海邊的危險指數,不得不在風險評估前先預做準備。
潮汐、浪況、濕滑岩面、突發長浪、東北季風,這些都是真實存在的風險。帶學生到海邊,不是只有熱情就好,而是要有專業判斷。真正成熟的戶外教育,不是把學生丟出去,而是在安全邊界裡,讓學生有探索的自由。
所以我後來越來越強調,資優生的自主學習不是全面「放手」,而是實踐「自我調節」。
自我調節學習(Self-Regulated Learning, SRL)是當代教育非常重要的理論之一,它的核心精神,是強調學生是學習歷程的主體,而不是被動接受知識的對象。這個歷程,可以濃縮成八個字:「定標、擇策、監評、調節」。
「定標」,是讓學生先清楚知道自己的目標在哪裡。不是只說我要研究潮間帶,而是要能說出:我要研究哪一類生物?哪一段潮位?什麼樣的分布差異?成功標準是什麼?需要多少資料才算足夠?
「擇策」,是讓學生選擇適合的方法與資源。怎麼分組?要用樣區法?穿越線法?固定時間觀察?要查哪些文獻?要怎麼安排時間?自主學習不是想到什麼做什麼,而是有策略地往前走。
「監評」,是學生在學習過程中持續檢查自己的理解與研究品質。數據是不是穩定?樣本數夠不夠?觀察方式有沒有偏誤?很多研究不是敗在不努力,而是敗在沒有邊做邊檢查。
「調節」,則是根據監控結果調整策略。題目太大,就縮小;方法不可行,就修正;資料不足,就增加觀察;假設錯了,就重新思考。真正成熟的自主學習者,不是一路順利的人,而是能不斷修正的人。
有趣的是,海洋場域天然就適合SRL。因為海不會等你。潮水不會因為學生還沒量完數據就停止上升,天氣也不會因為教案設計好了就永遠晴朗。學生在海邊,會被迫學習調整、修正與應變。換句話說,海洋會逼著學生真正學習「學習」本身。
而談到自主學習,我後來也越來越深刻體會一件事:真正有效的資優教育,從來不是老師站在前面一直教,而是老師願不願意陪著學生一起走進未知。
這些年來,我自己在帶林口國中自科社、二重國中創科社、永中資優班,到現在石門實中的雙殊學生時,慢慢發現一件事情:很多資優學生其實不缺能力,他們真正缺少的,是一位能帶著他們思考的人。
這也讓我越來越重視「認知師徒制(Cognitive Apprenticeship)」。
所謂認知師徒制,很像傳統師傅帶學徒,只是它教的不只是技術,而是專家腦中的思考歷程。因為很多真正重要的能力,本來就很難直接教。例如怎麼觀察?怎麼判斷問題有沒有研究價值?怎麼從混亂資料中找到線索?怎麼知道研究方向偏掉了?怎麼在一次次失敗中繼續往下做?這些,其實都不是課本能直接寫出來的東西。
所以我後來帶學生做研究時,會很刻意地把自己的思考「說出來」。後設認知是認知中的精隨,是認知裡的認知,「認知師徒制」之所以為我愛用,就是我可以指導直到放手,學生彷彿心領神會得到真傳。
站在潮間帶,我會故意讓學生聽見老師是怎麼觀察的:「你看,為什麼這個潮池的藻類特別多?」「這裡的藤壺高度怎麼和別區不同?」「今天東北季風比較強,你覺得浪區生物會有什麼差異?」很多時候,我不是急著給答案,而是讓學生看見:原來專家是這樣思考世界的。這就是認知師徒制中的「示範」。
接著,當學生開始自己做研究時,老師要慢慢退後,但不是消失,而是在旁邊適時提醒、提問與修正。這就是「訓練」與「鷹架」。我一直覺得,好的老師很像攀岩時的確保者,不是替學生爬,而是在學生快掉下來時接住他。等學生越來越成熟,老師的手就要慢慢放開。
而資優學生最重要的一件事,其實是「闡明」。因為很多學生以為自己懂,但一開口說明就卡住了。所以我很常要求學生把自己的推理過程講出來、寫出來,甚至互相辯論。當學生開始能清楚描述自己的研究邏輯時,他的理解才真正開始穩固。
接著就是「反思」。我常跟學生說,研究最重要的,未必是成功,而是你有沒有能力回頭看自己。為什麼數據怪怪的?為什麼假設錯了?為什麼結果和預期不同?真正的科學思維,其實是在一次次修正中慢慢長出來的。
最後,才是「探索」。當學生開始能自己設定問題、自己找方法、自己進入未知時,真正的自主學習才算發生。
而我認為,海洋其實是最適合認知師徒制的場域之一。因為海洋太真實了。真實到老師不能只靠講述;真實到學生一定要親自觀察、親自判斷、親自修正。潮間帶裡面的每一次退潮、每一陣東北季風、每一次長浪,其實都在訓練學生如何面對未知世界。
我一直認為,真正好的資優教育,不是讓學生提早學高中內容,而是讓學生提早接觸真實世界。
而海洋,就是最真實的世界之一。
海洋的浩瀚,代表的不只是地理上的遼闊,更是一種未來性的提醒。未來世界會面對越來越多複雜問題:能源、氣候、永續、生態、環境倫理、科技與人類文明的衝突,而這些問題,幾乎全部都與海洋有關。
今天我們如果能帶著學生提早走向海洋,他們未來看世界的尺度,就會不一樣。
因為站在海邊久了,學生會慢慢理解,人類其實很渺小;但也會開始知道,真正重要的學習,不是背下多少答案,而是有沒有能力在未知世界中持續探索。
最後,我想跟各位帶領資優班學生的老師說一句話:不要害怕帶學生走出教室,尤其是靠近海邊。有些學習,本來就不應該只發生在教室裡。而冒一點風險,加入挑戰的氣味,會更適合資優生的脾胃。
石門的海邊,尤其是潮間帶,其實一直都在那裡。北海岸的風、潮汐的節奏、岩岸的紋理、潮池中的生命,都很適合成為資優班學生自主探索的起點,如果有機會,真的值得來長駐學習。如果未來各位願意帶著學生來到石門,我也非常期待,能和大家一起在潮間帶蹲下來,看孩子們如何在海風吹拂之中,慢慢長出屬於自己的問題、自己的觀察,以及自己的世界觀。